星期五, 1月 04, 2002

麥當當小丑

計程車朝南方奔馳。我們飛越了信和中心,撇掉九龍公園,穿梭在維多利亞港的溫柔。
我怯生生地從眼底看了看小丑先生的紅鼻子,問他:「你要帶我回家嗎?」
小丑先生眼看前方,「唔。不過,我等一會兒,還要上班。」
「剛才你不是已經工作過了嗎?」我焦急起來,「那我等一下可不是得獨個兒留在你的家裏?我不要呵!」
小丑先生替我把飛散的留海撥好,非常認真地告訴我:「我是一個小丑,我自然要做小丑該做的工作。你一定要時刻謹記,喜歡小丑就等如遠離他。當你喜歡上小丑,在你心中,他就不再是小丑。但是,對世人來說,小丑還是小丑。你願意接近,還是離開?」
我低下頭來納悶著,不知道如何是好。果然,我捉不緊我橙色的氫汽球。
轉頭望向窗外,我突然發現我們坐在一輛渡輪上。
咦有冇搞錯?而我又明明仍然廁身於計程車中。
「得唔得意呀?小妹妹,」計程車司機忽然對我說:「這樣乘渡輪到南丫島過癮唔過癮?」
我牽牽嘴角算是敷衍了他,依滿懷心事地看著窗外。
須臾,渡輪乘風破浪地靠岸了。
牽著我的手站在南丫島的碼頭,小丑先生顯得那麼高。是否因為接近,反而遙不可及呢?
甚麼遙不可及,我偏要親密地接觸。
決定了,我迅速甩開小丑先生的手,跳上欄柵,大聲地向他宣佈:「我要與你一起上班!我不要等待,我要一起!」
小丑先生嚇了一跳,連忙叫我下來。
我以為他不知道我的決心,便越發手舞足蹈起來,在欄柵上險象環生。
小丑先生抱我下來,我嘖嘖地親吻他。我決定了。

和小丑先生手牽手地走過印度人的精品店,日本人的居酒屋,馬來西亞人的燒烤攤子,我們在南丫島的麥當當快餐前停下腳步。
小丑先生給我十塊錢,便叫我自己隨便逛逛,並約定黃昏時會合。
起初我並不明白小丑先生幹的是甚麼工作,但當我把麥當當的面無人色紅唇頭與小丑的造型一起聯想時,我才恍然大悟。
麥當當叔叔也是小丑呢。
果然,進化妝室去轉了一遭的小丑先生,已穿上了奇怪的連身緊身衣,並且被小孩團團圍住。
我實在不敢相信,小丑先生竟是大名頂頂的麥當當叔叔。

在南丫島,麥當當小丑笑容可掬地日出而作至通宵達旦,又以無儘創意屢創新猷。終於,在小丑先生的努力下,麥當當快餐迅速席捲全球。
麥當當小丑以其奇怪的黃色緊身衣和白臉加血盆大口俘擄全世界的小朋友。
在京都,有穿著雨後青荷和服的少女手執巨無霸;在北非,乘海豚上學的男孩周日與父親各自吃一包薯條算是共聚天倫;在前蘇聯,高大早熟的俄羅斯女孩高舉魚柳包,揮手作別昨天的雲彩;在泰國,一身白麻紗的少年就著泰式辣醬吃炸雞塊。
足跡遍布全球的麥當當小丑很快便成為全球化的典型與模範。各國記者紛紛一窩蜂地來到南丫島要與小丑先生做訪問;眾工商管理學院的學人也連忙湊湊高興做做研究。一時間,全球頓時成為流行術語。
於是,小丑先生更忙、更受人注目,來追訪他的人把他團團圍著,在我與他之間,起了一道牆。
從此,我只能站在這距離之外,遙望小丑先生。
麥當當快餐的生意卻日漸興隆,又擴充營業,又集資上市,又與滑都都,小飛機和漢堡小偷組成策略聯盟,要讓生意更上一層樓。

可是好景不常。
先是漢堡小偷與麥當當快餐的死對頭雲狄斯快餐的太子女傳出桃色緋聞,股民便以為策略性聯盟要解體了,遂恐慌性拋售麥當當快餐的股票。股價急挫,策略性聯盟惟有動用股本基金入市購回自己的股票救亡。最後,漢堡小偷還得召開記者招待回澄清事件,與太子女劃清界線。
不過,我卻親眼看見漢堡小偷與太子女共進燭光晚餐……
桃色緋聞暫告一段落,眾人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時,西德卻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原來是西德人民抗議麥當當快餐對當地傳統飲食文化帶來了衝擊,借破壞麥當當快餐店來泄憤。
小丑先生面色一沉。鈴鈴鈴,原來是全球化學術會議邀請小丑先生出席,現身說法。
會議上,學者眾說紛云,分為兩派:一派支持全球化促進經濟交流,而另一派則反對全球化侵蝕地區文化。
小丑先生不明所以然,故兩個派別也不支持。你沒有立場,是牆頭草!學者忽然同一鼻孔出氣,一同指控小丑先生。

站在場館外的我感到非常無助。
我穿著嬌黃芭蕾舞鞋與反全球化人士竟站在同一陣線,在灣仔會展外的旗海中載浮載沉。
反全球化人士來自各行各業,有著不同的信念與訴求,簡直乜人都有。
我身傍站著十數名念敦煌文化的大學生,他們高舉橫額大大聲喧嚷;然後有外籍綠色人士抬著運油輪在跳探戈,開嘉年華一樣跟全球化唱著反調;而聲勢最浩大的便是失業大軍,一身西裝的白領和穿著汗衫短褲的工人七嘴八舌地提出自己的訴求。
吱的一聲一輛油公司的車輛停在展覽中心門前,呼的一聲綠色人士便衝上去圍著貨車拍打車身,並高叫口號。其他反全球化團體也一窩蜂地衝撞起來。油公司的職員惟有下車與人們理論。「我都係打份工。」,「你助紂為虐!」,「你跨國企業搞到我地冇工開!」,「點解呀?」,「工序全部北移,咁我地咪俾人抄魷魚囉!」,「咁係你競爭力低...」,「係佢地人工低,唔係我競爭力低!」,「咁又係...」,「Globalization pollutes the world!!! Anti-globalization!!!」,[But you are American, aren’t you?] ,[So?] ,[So you anti-globalizers are actually enjoying the convenience brought by globalization!!!],[Well…]
從有趣而不知所云的對白回過神來,身傍的大學生已不知所蹤。引頸張望,他們竟坐在巴士站為乘客而設的長椅上吃午餐。打開紙包,大學生們竟然掏出麥當當漢堡,脆脆炸薯條,香噴噴脆雞,甜甜香橙派,巧克力新地和解渴可樂,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生活的安慰。
生是如此的一種沉重的承受,在抗爭與委屈之間,能夠吃一口熱騰騰的漢堡。廉價的安慰讓你有勇氣繼續去承受任何廉價的顏色臉孔。

此時,全球化學術會議終於圓滿結束,眾人陸續步出會場。小丑先生甫出現,便被一眾反全球化人士團團圍住,眾人向他大叫大嚷。我站在人群外圍,恐怕人們會傷害小丑先生,十分著急。
小丑先生卻似胸有成竹。
須臾,一輛吉普車徐徐駛至,車廂走出滑都都,小飛機和漢堡小偷,咦,還有雲狄斯快餐的太子女。他們的出現,著實嚇了大家一跳。四人從吉普車搬出一箱箱香味撲鼻的食物,便一個傳一個地派給在場人士.眾人經過整個早晨的折騰已飢腸轆轆,莫名其妙地接過漢堡包,竟就二話不說打開包裝紙滋味地吃了起來。小丑先生面帶笑容在一眾喀嗦喀嗦地吃著漢堡包的反對者之間走過,與漢堡小偷和太子女握手道喜,便張目四望。我知道他在尋找我的蹤跡,便上前與他會合。
小丑先生摸摸我的頭髮,對我說:
「你已長大了。」
淚水湧進我的眼眶,在似明非明朦朦朧朧之間,小丑先生絕塵而去。

然後,我回家,繼續念書,做了大學生。

(暗戀小丑-全文完)

星期四, 1月 03, 2002

小丑魚小丑

我天藍的房間有水豆小丑,老醫生那兒又有水豆小丑,想必,陳李張黃何醫生和蘇周羅葉小朋友那兒也有水豆小丑。
我愛的不如愛我的;我一廂情願不如你一廂情願。
亞西西的小修士穿一身平實的啡麻紗站在白鴿與鬱金香之間,怡然自得。
我只想二話不說一頭衝撞過去把他腰間的麻繩嘩啦地一把扯下,讓袈裟在和風中起飛。
被明白不如去明白,我卻寧可什麼也不明白。
連明白本身也不要去明白。
但我怎能逃避明白,拒絕了解。
我的耳朵,尚能傾聽;我的眼睛,尚能默觀;我的心靈,尚能思索。
我與我的思維二為一體,不可分割。與之抗衡,是為矛盾,實屬不智。

那天路過花園街隔壁的那一條不知名叫什麼的街,隔著蜥蝪鳥兒錦鯉,我看見紅紅黃黃的小丑先生在賣金魚。
美麗的琉璃世界,空間被切割成長方體或正方體或球體,有盛在著生命的也有等待著生命的。
玲瓏剔透的玻璃缸本來已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品,若放在藝術館中作為展覽品,必能吸引人們的目光,叫人讚嘆不已。
可是,現實卻是殘酷的。金魚店內的玻璃缸因為缺乏活潑的魚兒點綴,顯得死氣沈沈,臉上寫著懷才不遇的落泊。
「小姐,喝下午茶嗎?我們這兒有新鮮出爐的蛋撻呵。。。」
是路邊的大排檔在招攬生意,大嬸一張紫棠臉堆滿笑意,勤勤地向我湊上來。是一張辛勞地活著的臉容。頃刻的神經錯亂,我想起家中的母親,營營役役,謹謹慎慎地活著。我懷疑我是否能在我未知的將來,也能如母親般努力地活。就把活著當一樁事去辦。努力去辦。
我猜想我一定太過投入於剛才的思考活動,因為當我回過神來以後,我已經坐在面向金魚店的位置,並且,面前的檯頭已有堆積如山的食物和飲料,簡直是密鋪平面。
面對著一桌子的西多士紅豆冰五個蛋撻蒜香雞翅膀咸檸七奶油吐司煙肉香腸卷波蘿油奶水和炸餃子,我嚥下一口酸酸的口水,一時之間接受不了現實,手足無措起來。
此時,一名衣著入時的妙齡女郎路過小丑先生的金魚店,駐足觀看起來。正如那紫棠臉大嬸一樣,小丑先生也殷勤地上前招呼。
我一嘴雞蛋,連忙豎起耳朵竊聽。
「這些魚兒很可愛呵。它們是什麼魚呀?」
小丑先生不作回答,卻左手叉腰,右手向天一指,問到:「妳看我這是什麼造型?」
妙齡女郎笑得花枝亂顫,「呵呵呵,是不是貓王呀?」
小丑先生搖了搖食指,「NONO,是小丑呀!」
「噢呵呵,」妙齡女郎又是一陣狂飆亂笑,「難道這是小丑魚麼?」
「全中呀,」小丑先生誇張地比劃著,「小姐妳真是人又靚又有智慧,不如我提名妳參選香港小姐呀。」
「哎呀,你不要開玩笑了,」妙齡女郎推了推小丑先生,我用力地咬下了半只雞翅膀,沉吟片刻,妙齡女郎居然說:「其實,我正有此意。」
哈哈哈哈,妙齡女郎和小丑先生轟的一聲一起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笑聲越來越近。有什麼好近的?我含著骨肉分離的雞翅膀回頭一看,是紫棠臉大嬸正聽十八樓C座聽得得趣呢。
一時火遮眼,我拾起檯上的雞骨,一溜煙地衝到妙齡女郎和小丑先生跟前,把骨頭一把撒在他們身上。妙齡女郎馬上唏哩嘩啦地炸起來,我也不甘示弱,脫下芭蕾鞋一下一下地打她的臉,小丑先生起先是莫名其妙,然後也就做好做歹地分開我們,並勸妙齡女郎先行離去。
妙齡女郎喊叫著痴線痴線的離去後,我竟然委屈地哭泣起來。就在這條滿是蜥蝪鳥兒錦鯉的街上,我為我的小宇宙下了一場清新的冬日雨。
小丑先生給我一塊手帕,並取出掃帚,清潔一地的雞骨。
我擤擤鼻子,問他:「本是同根生,你怎能賣小丑魚?你都是小丑呀!」想了想,又對他說:「虧你還賣得那麼起勁!」
小丑先生不言不語,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瞪著他,他便又摸了摸我的頭髮。
然後,他關了店,拖著我的手回大排檔結帳。
紫棠臉大嬸又勤勤地湊上來,小丑先生便坐下來,先給她一佰塊錢結帳,接著便默默地把餘下的食物吃掉。
臨走時紫棠臉大嬸笑嘻嘻地送我們一包方包,著我們多多幫襯。

小丑先生牽著我的手,走過一條又一條車水馬龍的馬路。
小丑先生的左手握著我的右手,茫茫人海,漫漫歲月,我們彼此扶持,也就可以算是了結了漂泊。
萬賴俱寂,在紅燈前,小丑先生緊握我的手,對我說:「其實,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我一震,「為什麼?」
「那你為什麼老是追隨著我呢?」小丑先生眺望著紅燈,「你媽媽為什麼老是為你提心吊膽呢?紫棠臉大嬸為什麼老是招攬客人呢?」
小丑先生轉過頭來,凝視我的眼睛,「有一些東西,是沒有選擇的。」
我勇敢地說:「不──」
「吱」一聲,一輛巴士在我們面前不遠處緊急剎車,凝固了的步伐又再次邁開,身不由己地,我們便被迫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繼續前進。
在下一個燈位,小丑先生又轉過頭來,凝視我的眼睛,「又一些東西,是必須拭掉的。」
我勇敢地說:「不──」
「是你眼角的...」小丑先生笑逐顏開。
「呀你這大壞蛋!」我連忙一邊用手帕清理臉頰,一邊笑罵他。
低頭一看,手中的竟然是先前的哈囉吉蒂手帕。

最後,小丑先生便帶我登上一輛計程車,向他的家駛去。

星期三, 1月 02, 2002

水豆小丑

和十字小丑一別三年,茫茫人海,漫漫歲月,我小如大漠中的砂粒,無力如潮流中的孤葉,我可如何談論理想,追逐希望。
那一陣子,我瘋狂的在各式各樣的雜誌報刊上搜索十字小丑的消息,又踏一雙貝殼粉紅的芭蕾舞鞋,以足尖走遍城市的每一個光明幽暗的角落,做著重遇的美夢。
心不言倦,四肢卻日漸乏力。
這一切看在母親雪亮的眼晴內,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我天藍色的房間因此就有洶湧暗潮,欲言又止。
「愛麗絲,你這樣頻頻撲撲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母親為你準備的可是一雙芭蕾鞋呵,你如何能夠任性地亂舞呢?」
我連忙躲進衣櫃裡去,把臉孔用上學穿的藍色絨線衫給藏起來。
「愛麗絲,你可是母親的理想呵。」
隔了一個衣櫃,我還是覺得被母親炯炯的目光脫個精光,我抱緊自己,嗦嗦地顫慄著。
「可是愛麗絲,現在你所想的,又是否理想的呢?」
「愛麗絲,你想是否理想呢?」
「愛麗絲,你如何知道你想是理想呢?」
「愛麗絲……」
我一震。
「愛麗絲,我們心靈雖然願意,肉身卻非常軟弱呵。」
我的指甲抓傷了我的手臂,白雪上的一條紅線,直挺挺的刺到我心裡去,我便張大喉嚨大叫,一聲比一聲高,舌頭遂淺嚐了甜腥。母親連忙七手八地打開衣櫃,把我拖了出來,我仍然暗無天日地大叫,隔壁的哥哥聞聲而至,便隨手拾起我的藍色絨線衫,一把塞進我的嘴巴。錯愕中,甜腥的氣味把我淹沒。
一片黑暗。我的左手,一無所得;我的右手,迷途不知返。

其後,母親帶我到中建大廈去看醫生。
那是一個溫暖的星期天,回春的空氣暖烘烘地烤著我嶄新的淺金芭蕾舞鞋,溶化了的顏色快要為我走過的路留下回憶的痕跡。
中環的置地廣場,星期天是究竟是假日還是忙碌的一天呢?
名店內人頭湧湧,春裝和去季的冬裝都一樣搶手,李太太在試穿皮草而李太太的丈夫的甜心卻換上品牌新作大紅比堅尼在試身鏡前搔首弄姿在示威;咖啡廳則座無虛席,薄荷檸檬茶與檸檬薄荷茶同樣受歡迎。李太太抱怨咖啡廳沒有新花樣,次次都是薄荷檸檬茶時,領班便指著鄰桌李太太的丈夫的甜心正在喝的檸檬薄荷茶說不如換換口味,嚐嚐新。李太太見李太太的丈夫的甜心又年輕又貌美心想都好便叫了一杯,領班笑嘻嘻轉頭就給了李太太一杯檸檬薄荷茶,李太太連說好味好味最後還給了領班一百塊小帳。
星期天的置地廣場還有雜技表演。
雜技表演,
我驀然回首,竟然看見一個橙色的氫汽球。
朦朦朧朧,我向汽球的位置走過去,手握汽球的卻是個默劇人。我仰望著他,他卻沒有把汽球給我的打算。
母親回頭把我拉走,我便跟隨她乘升降機到醫務所去。
等待的時候我百無了賴,到處張望,便驚覺醫務所白茫茫的牆壁赫然貼著一幅宣傳水豆疫苗的海報,海報的主角便是長滿水豆,一臉不快的水豆小丑。
我胸膛一陣抽搐,我不要我心愛的小丑穿上點滿水豆的衣裳,做這使人傷心的工作。
難到小丑已經走投無路,而非要做這恐嚇小孩的工作不可嗎?
我要拯救小丑。
見醫生時,我便裝作很乖很聽話,什麼都唯唯諾諾。
然後我便請求他把水豆小丑的海報送給我。老醫生摸摸我的頭,答應了。
我很高興,便帶著水豆小丑回家去了。

然後,夏季過去了。接著,秋風起,三蛇肥,攬鏡自照,我卻是人比花黃瘦。
我知道我是得了感冒,便獨個兒上老醫生那兒去。
但是,
遠遠的,
那張水豆小丑的海報又被貼在那兒。

星期二, 1月 01, 2002

十字小丑

不要問我為什麼愛慕小丑,並且屢屢與小丑躲入愛河。
可能是由於那厚厚的油彩,使我不必觀人於微,睇面色做人。
可能是由於小丑永恆的微笑與歡欣,教我以為世界尚未沈淪,還有餘地產生美麗的誤會。
可能由於我德蘭修女般的憐憫,明白小丑笑靨下的寂寞與憂愁,是以從瞭解生愛生善。
愛情那麼複雜,九萬幾樣炒埋一碟,永遠也弄不清楚愛的源頭是在黃土高原還是在天上。所以,別問我為什麼我總是愛上小丑,回頭看,愛情總是有終無始。
而我與十字小丑之邂逅是在睡眼惺忪時,那是陽光無儘,清風處處,生命充滿各式各樣的可能。

十年前,一個玫瑰盛放的早晨,我穿著玫瑰書院的白色樽領毛衣與深藍背心裙,為了逃避過去完成式與過去分詞之間的綺惑,蹓躂到又一村與九龍塘之間的小公園。
九十年代的香港,小公園裏沒有大人,也沒有小孩;基本上連老人也沒有,因為又一村與九龍塘的老人家都到茶樓品茗去了。所以,小公園只有我一個。
如果此時此刻此地只有我一個,我算不算擁有自己以及自己身處的空間時間呢?
我有些高興,便掏出水瓶喝一口水。
「喂。」
一個橙色的汽球撞上我的胸口。我有點愕然,不經思索便衝口而出:
「嘩你個汽球做乜非禮我呀?」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小學生,他身穿帶黃色汗跡的白襯衣和寶藍短褲,背著一只黃色的書包,手拿著一隻東倒西歪的橙色的汽球,一雙鬥雞眼不懷好意地斜視著我的校服裙。
我抿一抿嘴,擺出一副厭惡的樣子,抵抗他的無禮。
誰知他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那個橙色的汽球又再次撞上我的胸口。
我忍無可忍,「霍」一聲站起來,一把推開他,他反擊打我的手,那個汽球便晃來晃去,一下一下地敲打我的身體。
「喂你這白痴的細佬你做乜纏住我你人仔細細唔好學人撩女仔!」
那個小學生不發一言,咬著下唇,只管用汽球還擊我的亂罵。
我沒頭沒腦一陣狂言亂語後,他的那個橙色的汽球卻依然頑強固執地攻擊我。我覺得憤怒,因為這城市居然有如此靜默的不滿,而我萬能的唇舌卻一無所用。沒有經過任何考慮與思考地,我掏出我用以計算幾何的鉛筆,向汽球刺下去。

 一
  片
   死
    寂
小學生的牙齒咬破下唇,血水在他的面上流出尼羅河的版圖。
橙色的汽球被刺破消失後,我以為會有風平浪靜,會有平安,但眼前的鮮血卻更叫我恐懼。
此時,一輛叮叮噹噹的雪糕車停在小公園傍,十字小丑便踏著故作輕鬆的步伐出場。

小學生的嘴唇泊泊地血流如注,我便從校服裙的口袋內掏出我的哈囉吉蒂手帕,一聲不響地遞給他。
小學生默默地接過手帕,粉紅色的哈囉吉蒂便承受了他的血。
那邊廂,十字小丑一蹦一跳地走過來,一面說今日天氣真好地打著哈哈,一面好奇地引頸張望。
小學生低頭凝視手帕,竟然對我說唔該。
「不用客氣」。可能因為有了第三者的存在,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低下頭來,看到校服裙的口袋蓬股股的,想起有一筒吃剩一半的黑加倫子軟糖,便給小學生一顆,小丑一顆。
然後像要澄清什麼似的,向小學生解釋砂糖是止血的。
小丑吱的一聲笑了出來,我瞪他一眼,才發現眼前的是一個十字小丑。

十字小丑之所以名為十字小丑是因為他的眼睛。
粉刷成雪白虛無的七巧板,五官任意地七拼八湊出一張刻意要引人發笑的臉孔。距離帶來親近,朦朧暗生憧憬。小丑手握的彩筆跌跌盪盪在紅色的嘴唇與黃色的胭脂之間,一抖,眼簾上給畫上一個十字。
十全十美。

十字讓我想起隱隱作痛的傷口。寒光閃閃的刀片劃過完美年輕的手腕,強說的愁滋味錯當經驗生活的痕跡。把手腕高舉貼近耳朵,傷口內裏有萬馬奔騰,有管絃樂團在唏哩嘩啦地演奏黃河協奏曲,又有桂林山河流水潺潺。
十字又讓我想起死亡的藕斷絲連。
從創傷到死亡到復活以至於救贖與希望,十字所呼喚的回憶猶如深夜十二時搭一程從荃灣到藍田的地車,有點累。
所以,我從不明白紅十字會的十字。可能,上了紅色,便可以改頭換面,另有指謂。
不知道小學生可需要上紅十字會?

此時,十字小丑問小學生拿了我的沾了血的哈囉吉蒂手帕,口中唸唸有詞,又故弄玄虛地叫我和小學生睜大眼睛看清楚,雙手一開一合之間,手帕轉眼成空,開出十個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冉冉升空。
兩朵喜悅的笑容浮現在我和小學生的臉頰,頃刻,我和小學生竟如同行者般有會心的微笑。
藍寶石的天空下,我和小學生便輾轉地在又一村的小公園內,以銀鈴笑語為樂曲,送爽清風為翅膀,追逐美麗如玻璃鞋的肥皂泡。
小學生以汗水,以喧嘩,以盛放如向日葵的童稚容顏,替代排毒美顏寶。(排出毒素的身體真係好。)
肥皂泡在小學生拇指上駐足的一刻,歸去來兮,我看見肥皂泡化作一個橙色的氫氣球。
我轉頭回望十字小丑,他的十字眼睛霎霎有流星劃過有鑽石項鍊懸掛在維納斯的脖子,如同火燒無花果樹,我驚覺魔法的偉大,從此眼光便生了根,深深嵌入小丑的面容。

十字小丑和小學生並不驚動,悄然離開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了十字小丑的離去,但我並不哀傷。
因為我還有一生的時間去追蹤。而此時此刻,我要躺臥在大地之母該亞的身體之上,好好地睡一覺。

其實,乍見十字小丑,我便被他的眼睛吸引,很想很想摸一摸,看一看他的眼睛會否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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