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5月 12, 2001

他們如此很好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在富士山的上午。

早在上學期,我們已經知道大約在五月的時候,學校會安排我們到富士山一遊。不用花錢的旅行,對貧乏的留學生來說當然是美事一舂。那天大家都慶興高采烈地帶著照相機出門,站在人們中的我便以為在那天公造美的日子,我與富士山將會有漂亮的邂逅。

那天旅遊巴士把我們載至富士山的山腰,大約是海拔二千五百米的高度,日本老師們便著我們下車。事前他們對我們說我們將要走四十五分鐘的路,而不想下車的同學 可以留在車上。由於大家都聽說今天的午餐將會設在酒店,很豐富,很美味,那不下車是不就是沒有午餐吃?所以我的耳朵雖然有點兒痛,為免走寶,也不疑有詐地下車去了。

   站在雪地上,我才發現有人是穿著裙子來的,想必是為了好拍照。然後老師們領頭向山上走去,我跟上去一看,白鎧鎧的,竟沒有路。我穿著波鞋,姐手姐腳地一步一 步地走,台灣人見我走得辛苦,便挽著我的手。山路是真正的山路,兩旁都是山坡,窄狹的一條生死路,一失足的話,就算我在地獄,也是會記恨記個一千年的。那白色的大地,是關天人命的運輸帶,會動的。我是個雨天走路也會摔跤的人,冬天下雪的日子,走路更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踏步於這混著冰 汪著水的雪路上,噗通噗通的心從害怕漸漸變成憤怒。太陽愉快地閃耀,白雪肆無忌憚地聳動,日本老師們沒人事般健步如飛,同學們互相拉扯地走下去,我的困難只有我知道,耳朵把耳朵的痛楚告訴耳朵,眼睛把眼睛的乾澀反映與眼睛,我存在的孤獨在此得到如山的鐵證。

沿途的風景壯麗浩瀚,富士山既在眼前,也在腳下。辛苦之中我們不忘拍照──在比較平坦的地方,然而老師則會在旁喝令大家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然後我懷疑這路是否沒有盡頭,那邊廂台灣人也咕嚕會有甚麼酒店蓋在這鬼地方。走到一個斜坡,一面是白茫茫的雪地,一面卻有懸崖近在咫尺,在陡峭的懸崖上升起條條的幹根水泥──可能是甚麼建築物殘留下來的,人走在上面,就彷彿騰雲駕霧於山谷之上。正在留戀,老師又在旁喝令大家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死死氣惟有離開幹根水泥有再次開步,忽然,古巴人洛厄從山坡上一聲咆哮就向著我們衝下來,來勢洶洶,眼看就要被他連 累作滾地胡蘆,幸好他自己先滑倒在地,我才逃過一劫。

走了二十分鍾左右,我已經力不從心,眼睛因為長時間只看見白色的關係,眼球負責處理白色的神經開始疲累,於是眼前白雪變得有點淡紅。台灣人也有同感,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也得走下去,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走著走著,岡松先生突然叫停我們,那時我已經身心疲憊不堪,想死,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甚麼。然後他說我們只顧談話不趕路,現已落後太多,所以要回頭走捷徑。談話不趕路?我這裡快要虛脫他說我只顧談話不趕路?真是天殺的大白痴。然後他見我站著不動竟 panic 至動手「搬」我,我猛搖頭說我不行了,他還是野蠻地要把我拖走,而我站不穩,開始向下滑,嘩嘩嘩,台灣人大驚之下把我的手奪過來,我驚慌失措,很有點嗚咽之態。

本來我是從左向右走的,現在突然要走回頭路,變成從右往左走,兩條腿適應不來,走得更是一跛一跛的。接著遇上一直墮後的香港男同學,他穿一雙布鞋,我是「小心地滑」的話,他就是「小心腳滑」,所以他比我更糟糕,他沿途不是用走的,是用爬的,且邊爬邊媽媽聲。下山的路是乾乾淨淨的,沒有雪,短手先生走在我身旁問我好不好玩,我劈頭質問他為何明知要走這麼危險的山路,事前一點警告也沒有,這對於我這些沒有走雪路經驗的人來說可是死人的事情。然後他居然打哈哈說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經驗嗎,而且周圍的風景又這麼漂亮。吹水唔抹嘴,我便諷刺他我們不是一直被喝令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這樣何來拍照的機會呢?末了還加多句,你們日本人都是為做而做,像這次也是為走路而走路,除此之外,一無所得。

下得山來,你猜怎樣?原來我們的終點並不是那有豐富的午餐在等待我們的酒店,我們的終點是旅遊巴士。耶穌基督,我們從那裡來,也往那裡去。哈哈哈哈。早知就不下車。不過,有早知,無乞兒。其後我才知道有人比我更可憐,聽說原本的路徑的最後一段路是沒有下路的,所以走那條路的人都是滑下山的。有一個斯里蘭卡的 女孩子站在山上,久久也不敢滑下去,眼淚就在眼眶打轉。其後我才知道事前老師們都不知道要走雪路。我的天,居然沒有 pretrip ,而且又不懂臨急應變,這是什麼世界?這就是日本。其後我才知道原來那所謂的豐富的大餐只是雞尾腸燒賣白意大利麵條炸薯條白切肉咖哩飯凈烏冬與小蛋糕而已,且咖哩飯內是沒有菜和肉的,我們連吃三碗烏冬,吃得我們翻白眼。日本人於吃的貧瘠可見一斑。那所酒店儘管很大,但那日本人的崇洋的裝潢卻教它看起來像中國的下三濫的飯店一樣。 就拿我們進餐的大廳來說,那大廳可容納約十圍酒席,天花中央吊著一盞太大的水晶燈,四四方方,足三份之二的樓面面積,然而水晶燈的瓔珞已經發黃,所以大廳便有一種昏暗霉舊的氣氛。地毯是紅色的,牆紙是橙色的,一面牆壁上卻畫有一幅壁畫,又是一個橙色的太陽浮在黃色色系的圖案上,左下角上書熊谷組,大大隻字,瞎子都看得見。人在那大廳內,就像浸在發黃玻璃瓶子內的酸梅一樣,初時是身不由己;後來卻是別無選擇,惟有順從地以自身的霉氣使自己更加發霉,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再也沒有分別,反正就是一起沉淪。坐在發霉的大酒店吃著發霉的菜,我但願我身在的地方是大陸韶關的九流酒店,那麼,至起碼我可以在發霉的小酒店吃著大魚大肉,那末,那份貧乏的感覺便不會這樣的濃烈。

   對於日本人及日本文化,真係講多都無謂。不過各位請放心,我是不會上演一場殺日報的。基本上我的怨憤是衝著大東亞共榮圈大日本帝國而來,小不忍,則亂大謀,對於個別的,小眉小眼的日本人,我才不會輕易地打草驚蛇,要引蛇出洞就要有耐性嘛。哪哪哪,在此謹祝日本國民愚昧白痴而愉快地生活下去。一於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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