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5月 12, 2001

他們如此很好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在富士山的上午。

早在上學期,我們已經知道大約在五月的時候,學校會安排我們到富士山一遊。不用花錢的旅行,對貧乏的留學生來說當然是美事一舂。那天大家都慶興高采烈地帶著照相機出門,站在人們中的我便以為在那天公造美的日子,我與富士山將會有漂亮的邂逅。

那天旅遊巴士把我們載至富士山的山腰,大約是海拔二千五百米的高度,日本老師們便著我們下車。事前他們對我們說我們將要走四十五分鐘的路,而不想下車的同學 可以留在車上。由於大家都聽說今天的午餐將會設在酒店,很豐富,很美味,那不下車是不就是沒有午餐吃?所以我的耳朵雖然有點兒痛,為免走寶,也不疑有詐地下車去了。

   站在雪地上,我才發現有人是穿著裙子來的,想必是為了好拍照。然後老師們領頭向山上走去,我跟上去一看,白鎧鎧的,竟沒有路。我穿著波鞋,姐手姐腳地一步一 步地走,台灣人見我走得辛苦,便挽著我的手。山路是真正的山路,兩旁都是山坡,窄狹的一條生死路,一失足的話,就算我在地獄,也是會記恨記個一千年的。那白色的大地,是關天人命的運輸帶,會動的。我是個雨天走路也會摔跤的人,冬天下雪的日子,走路更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踏步於這混著冰 汪著水的雪路上,噗通噗通的心從害怕漸漸變成憤怒。太陽愉快地閃耀,白雪肆無忌憚地聳動,日本老師們沒人事般健步如飛,同學們互相拉扯地走下去,我的困難只有我知道,耳朵把耳朵的痛楚告訴耳朵,眼睛把眼睛的乾澀反映與眼睛,我存在的孤獨在此得到如山的鐵證。

沿途的風景壯麗浩瀚,富士山既在眼前,也在腳下。辛苦之中我們不忘拍照──在比較平坦的地方,然而老師則會在旁喝令大家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然後我懷疑這路是否沒有盡頭,那邊廂台灣人也咕嚕會有甚麼酒店蓋在這鬼地方。走到一個斜坡,一面是白茫茫的雪地,一面卻有懸崖近在咫尺,在陡峭的懸崖上升起條條的幹根水泥──可能是甚麼建築物殘留下來的,人走在上面,就彷彿騰雲駕霧於山谷之上。正在留戀,老師又在旁喝令大家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死死氣惟有離開幹根水泥有再次開步,忽然,古巴人洛厄從山坡上一聲咆哮就向著我們衝下來,來勢洶洶,眼看就要被他連 累作滾地胡蘆,幸好他自己先滑倒在地,我才逃過一劫。

走了二十分鍾左右,我已經力不從心,眼睛因為長時間只看見白色的關係,眼球負責處理白色的神經開始疲累,於是眼前白雪變得有點淡紅。台灣人也有同感,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也得走下去,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走著走著,岡松先生突然叫停我們,那時我已經身心疲憊不堪,想死,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甚麼。然後他說我們只顧談話不趕路,現已落後太多,所以要回頭走捷徑。談話不趕路?我這裡快要虛脫他說我只顧談話不趕路?真是天殺的大白痴。然後他見我站著不動竟 panic 至動手「搬」我,我猛搖頭說我不行了,他還是野蠻地要把我拖走,而我站不穩,開始向下滑,嘩嘩嘩,台灣人大驚之下把我的手奪過來,我驚慌失措,很有點嗚咽之態。

本來我是從左向右走的,現在突然要走回頭路,變成從右往左走,兩條腿適應不來,走得更是一跛一跛的。接著遇上一直墮後的香港男同學,他穿一雙布鞋,我是「小心地滑」的話,他就是「小心腳滑」,所以他比我更糟糕,他沿途不是用走的,是用爬的,且邊爬邊媽媽聲。下山的路是乾乾淨淨的,沒有雪,短手先生走在我身旁問我好不好玩,我劈頭質問他為何明知要走這麼危險的山路,事前一點警告也沒有,這對於我這些沒有走雪路經驗的人來說可是死人的事情。然後他居然打哈哈說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經驗嗎,而且周圍的風景又這麼漂亮。吹水唔抹嘴,我便諷刺他我們不是一直被喝令趕緊開步繼續上路,因為我們的進度夠不上行程的預算,這樣何來拍照的機會呢?末了還加多句,你們日本人都是為做而做,像這次也是為走路而走路,除此之外,一無所得。

下得山來,你猜怎樣?原來我們的終點並不是那有豐富的午餐在等待我們的酒店,我們的終點是旅遊巴士。耶穌基督,我們從那裡來,也往那裡去。哈哈哈哈。早知就不下車。不過,有早知,無乞兒。其後我才知道有人比我更可憐,聽說原本的路徑的最後一段路是沒有下路的,所以走那條路的人都是滑下山的。有一個斯里蘭卡的 女孩子站在山上,久久也不敢滑下去,眼淚就在眼眶打轉。其後我才知道事前老師們都不知道要走雪路。我的天,居然沒有 pretrip ,而且又不懂臨急應變,這是什麼世界?這就是日本。其後我才知道原來那所謂的豐富的大餐只是雞尾腸燒賣白意大利麵條炸薯條白切肉咖哩飯凈烏冬與小蛋糕而已,且咖哩飯內是沒有菜和肉的,我們連吃三碗烏冬,吃得我們翻白眼。日本人於吃的貧瘠可見一斑。那所酒店儘管很大,但那日本人的崇洋的裝潢卻教它看起來像中國的下三濫的飯店一樣。 就拿我們進餐的大廳來說,那大廳可容納約十圍酒席,天花中央吊著一盞太大的水晶燈,四四方方,足三份之二的樓面面積,然而水晶燈的瓔珞已經發黃,所以大廳便有一種昏暗霉舊的氣氛。地毯是紅色的,牆紙是橙色的,一面牆壁上卻畫有一幅壁畫,又是一個橙色的太陽浮在黃色色系的圖案上,左下角上書熊谷組,大大隻字,瞎子都看得見。人在那大廳內,就像浸在發黃玻璃瓶子內的酸梅一樣,初時是身不由己;後來卻是別無選擇,惟有順從地以自身的霉氣使自己更加發霉,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再也沒有分別,反正就是一起沉淪。坐在發霉的大酒店吃著發霉的菜,我但願我身在的地方是大陸韶關的九流酒店,那麼,至起碼我可以在發霉的小酒店吃著大魚大肉,那末,那份貧乏的感覺便不會這樣的濃烈。

   對於日本人及日本文化,真係講多都無謂。不過各位請放心,我是不會上演一場殺日報的。基本上我的怨憤是衝著大東亞共榮圈大日本帝國而來,小不忍,則亂大謀,對於個別的,小眉小眼的日本人,我才不會輕易地打草驚蛇,要引蛇出洞就要有耐性嘛。哪哪哪,在此謹祝日本國民愚昧白痴而愉快地生活下去。一於咁話。

星期一, 4月 23, 2001

《桃花紅》

縱觀所有我念過的黃碧雲的小說,我以為《十二女色》內的《桃花紅》,從美學的層次來看,寫得最好。

《桃花紅》寫周家七姊妹的故事。

七姊妹各自的遭遇並心路歷程自然各自各精彩,我無意一一覆述,有興趣的話請自購一本細細閱讀。

桃花紅》的情節,人物及場景經過刻意經營,加上黃碧雲一向善於營造聲音效果,小說就更加栩栩如生,我讀下去,猶如看一齣舞台劇。

舞台的主佈景是父親周秋梨留給女兒的祖屋,一棟位於西環山頭的小房子。

二胡咿咿呀呀遠遠開始唱過來,大紅幛幔徐徐拉開,細青細容細月細玉細眉細涼細細尚未出場,負責繼往開來的局外人趙得人跌跌撞撞的走進舞台,小太陽及射燈蓬的一聲全部亮起,世界耀眼致使趙得人不得不舉起右手擋一擋,待眼睛習慣下來,趙得人發現,他的左手,已挽著了細月。

燈光漸趨柔和,觀眾開始看見正在剝栗子殼的細容和正在切冬菇絲的細青。

纓絡而發黃的過氣水晶燈吊在眾人頭頂上,細青細容以雞油芹菜麵粉及桂花酒與趙得人表示友好。

而卡地亞手錶,是細月為細青戴上。

眼前有獅子在電視演出弱肉強食,趙得人卻聽見「幸福,充滿愛的BB世界。」「想人生不過好似春夢模樣,作樂 一場,請呀呀呀────」細容女兒把周秋梨的鬼魂招來時,趙得人在翻七十年代的時裝雜誌,細眉補一隻完好無缺的襪子,拖了一地的白線。

(待續)

星期日, 4月 22, 2001

《我們如此很好》《七宗罪》

《創世紀》裏她說「如屍首倒在街上,三天半後復活」,我不認為她說「三天半」是一個偶然,那該是她的知識。

雖然黃碧雲質疑聖經,但我不認為她質疑神的存在,她應該還在苦苦思考,反覆研究,所以她的小說還屢屢地徘徊於歸依與叛逆之間。


至於有關女性的歎息,那根本是黃碧雲從頭到尾 一直掛在唇邊的事實。

對於女性的苦,從別無選擇與反抗的餘地地要負起「生血肉」的責任開始,到在性的問題上的被動;到因生理結構的關係,在各類型的戰爭 中,無可避免地成為被凌虐以彰顯強者的力量的目標;到女人們因為血脈相連,所以兔死狐悲:妳的眼淚,我的悲哀,又或妳的不爭,我的羞恥──這些一切一切, 黃碧雲心中澄明,早已有定案。

黃碧雲的思想信念上,若是有所沉溺的話,那沉溺的信念就該是女人的痛苦和生命在時間巨輪的偉大下,在大事上不得不如此的宿命。

關於罪,關於絕望,那是她當下正在思索的課題,以及,那是她奪取注意力的手段。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後,我二月回港時,小丑先生送我一本《我們如此很好》,另外我自己購買了《七宗罪》和《十二女色》。

《我們如此很好》是一本遊記,可以在其中找到黃碧雲小說的原材料的蛛絲馬跡,對於了解她創作靈感的來源及故事中瑣瑣碎碎的事物的由來很有幫助。

《七宗罪》寫神學內包含的七宗罪:懶惰、忿怒、好欲、饕餮、 驕傲、貪婪,和妒忌。

因香港二月天多采多姿的關係,《七宗罪》我只略讀了一遍。

在這裡我想說的,是有關《七宗罪》的另一個名字。

黃碧雲的《七宗罪》又名 《七種靜默》,因為她說:「如果人有七宗罪,上帝就有七種靜默。」從這麼的一句說話,我就明白黃碧雲確是個有自己的智慧,有自己的哲學的人。

有自己的智慧的人並不等於一個智者,因為智者是走向大眾的,要有認受性的。

有自己的智慧的人甚至並不一定等於一個有智慧的人,因為有智慧的人心中澄澈,但有自己的智慧 的人往往被自己的思想搞得一頭煙,然後待百鳥歸巢,塵埃落定,水落石出,有自己的智慧的人才會變成有智慧的人。

我自是一個有自己一套的人,我愛思考,希望明白真理,做個合理清楚的人。

對於有相同意向的人,自然識英雄重英雄,很願意聽一聽他的見解,切磋切磋。

欣賞一個人,不需要急急表態同意他的見解。

他的經驗不是你的經驗,正如先前所說,了解必有其時,欲速則不達。更甚至可以是他的經驗不是你的經驗,但你的經驗依然是你的經驗,所以大家都有道理。

因此,我以為甚麼証道是自說自話而且帶有誤導性質的。

喂,你覺得頭上有真光普照與我何干?當然你跟我分享是可以的,我大不了在用心聆聽後轉個身就嗤之以鼻;但若給這 些分享扣上証道的帽子,便會給一些無知而虛妄的人虛假的希望。

當然他要為自己的無知和虛妄負責,但我們也要小心,不可有所誤導,利用人的疑幻疑真去說道理。

說得遠了。

話說回來,我不同意「如果人有七宗罪,上帝就有七種靜默。」的說法,因為上帝的靜默不因人的罪而生。

上帝的靜默是由於上帝的大能無限,而人是有限的。所以我們聽不見。

然而,上帝是否真的靜默,就不得而知。

而如果「上帝的靜默」是帶有沉重的意思,那就更玄了。

《創世紀》裡黃碧雲說:「人是這樣的非理性、殘缺、以假當真,人卻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上帝,並以為完美。」

既然黃碧雲認為人的創世紀是荒謬的,她作為一個人,怎能數說上帝的沉重?

所以,黃碧雲是個很耐人尋味的人。

我說上這麼的一車子的話,可能只是自說自話而已。

能,我的層次根本和黃碧雲的層次不相同,所以是我說我的,她寫她的;又可能,那句說 話根本就只是她靈光一閃的順口溜而已,我這就是自作多情了。

星期六, 4月 21, 2001

《溫柔生活》《創世紀》《我們如此很好》

《溫柔生活》文字簡潔諷刺,值得玩味。

篇章中值得節錄的句子多不勝數,是一輯精緻的小說結集。

黃碧雲對操作文字精闢有力的手腕及對情節安排的如魚得水,在《溫柔生活》內數十篇或長或短的敘述裏,來了一次精彩的show off。

就算是看不慣小說的人,《溫柔生活》大概也可以叫他們發出會心微笑或獃上好一陣子。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中我最喜愛《創世紀》。

《創世紀》以聖經為框,框著了主人公游以暗的故事。

游以暗的生命與聖經之間的脈絡我不清楚,也沒有多想。

小說中的暗示,講求讀者的一拍即合的明白,所以,了解必有其時,那日子一到,便會恍然大悟。勉強解說,苦苦尋求,只有中學中文課本才會那麼做,是一種荒謬,而且多餘。

《創世紀》之所以令我入迷,是因為其中的荒誕。

以暗前後共考了三次會考,次次四科合格,不過合格的科目次次不一樣。


以暗隆了胸,嫁給一個叫亦明的男子後,他與以暗移民美國。

其間以暗的父親心臟病發死亡, 由以暗在港同父異母的長兄以城安排喪事。

以暗腹大便便,突然收到母親死亡的消息,便回港奔喪。在發霉的祖屋,她閱讀父親寫給她但沒有寄出的信,才發覺父母 並不和睦,父親甚至「懷疑你母親要將我毒死」。

然後彷彿有鬼魂出沒,教以暗懷疑以城對父親的死亡有所隱瞞,追問之下,以城才告訴以暗父親的確是心臟病發致死的,不過,死前,父親上吊。

母親的喪禮上,以暗發現母親的肚皮上有天使圖案的紋身,並寫上「吾愛秋生」。

而以暗父親的名字叫游憂。

有冇搞錯。

以暗「全身 發軟」,以城「在旁打點」,『有心有心』,差點未說『有空再來』,以暗便無中生有地懷疑以城的誠信,鬼祟地跟蹤他,最後給以城打發了到醫院作檢查。

彷彿又有鬼魂出沒,以暗便對丈夫亦明起了疑心。

接著以暗發現對她愛護有加,體貼入微的亦明是個酒徒,且因酗酒, 已給解僱。

最後,以暗疑心到自己身上,她害怕隆胸用的矽會影響胎兒,便動手術把矽袋取出,亦明才知道「原來自己早晚愛撫的不過是兩只膠袋」。

以暗其後生了 個雙頭怪嬰。

怪嬰死了後,有一個叫暗生的嬰兒出現。

小說中關於暗生的來龍去脈的描述有點亂,我弄不清楚他是以暗生的還是領養的。

總之回奧克蘭後,亦明找到 一份新的工作,他們的家庭添了一個名叫暗生的孩子。

以暗亦明還帶著嬰兒暗生到電視台參加「最幸福家庭選舉遊戲」,主持人問以暗她丈夫最喜歡什麼時,以暗答 亦明「除我之外,便是酒。」,又說亦明「在沒有酒時,喜歡我多一些。」一語中的,把先前的震盪忘得一乾二淨,適應得那麼好以至荒謬以至不真實。

結果是他們在遊戲中勝出了,成為「全奧克蘭城最幸福的家庭」,得到的獎品有:來回香港的機票連酒店住宿;剛夠做隆胸手術的美容診所贈券;以及「夠喝到嬰兒上大學」的 洋酒三大箱。

看全奧克蘭城最幸福的家庭所得到的,就知道人生是多麼的弔詭。

以暗荒誕的一生,令我歎為觀止。


黃碧雲寫此故事的最根本的動機,可能是對聖經的質疑。

我常常覺得黃碧雲是個天主教徒,她的小說有很多有關天主教的元素,在她的遊記《我們如此很好》裏,還有她與神父見面的情節。

我因為也對傳統處理聖經的方法有所遲疑,所以對於黃碧雲於宗教上的見解很有興趣。黃碧雲似乎把聖經看得很熟,且刻意地表現出來。

星期五, 4月 20, 2001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

來到日本後,過的是思想貧乏的生活。

一次小玉棍告訴我她最近看了一篇黃碧雲的小說,那是一篇她「一定要在那一程的地下鐵內看完它」的小說。

我聽說後狂喜,連忙央小玉棍給我捎來一份副本。聖誕節時,老好小玉棍便托小丑先生給我帶來了《突然我記起你的臉》。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收錄了《嘔吐》、《突然我記起你的臉》、《創世紀》、《心經》和《溫柔生活》共五篇,全都是依書而寫的小說。

這半年來,因為寂寥與眷戀,我把《突然我記起你的臉》翻閱得已經可以默誦書中內容。

讓我猶有淚意的是《突然我記起你的臉》中最後的故事的最後的故事。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中最後的故事是講述一顆突然出現在墨爾本一所教堂內的鑽石所招來的故事與回憶。

敘事者是個天主教神父,告解室內他得到了告解者遺留下來的「希望鑽石」並輾轉聽到有關「希望鑽石」的故事。

最後一個說故事的人是一個來自前蘇聯立陶宛的肥女子娜塔雅。

娜塔雅的丈夫艾維被流放西伯利亞,後來死了。

他死後娜塔雅便開始發胖,告解室因她的身體而「漲滿」,敘事者「搖搖欲墜」。

娜塔雅與艾維之間的書信讓我心痛:

「我想我不過沒有處罰一個將紅鐮刀旗畫黑的學生,我便成了反革命份子,便感到人生的荒謬。」

「我多麼懷念午夜醒來,將妳抱在懷裡的日子。我已經開始忘記生命中的溫柔感覺,和妳的臉。」

「吃賸一地的骨頭,利奧就開始嘔吐,然後才說,他是個素食主義者,然後他就哭了。」

「我早上醒來他便死了。所以我想,妳也不用寄毯子來,用不著。」

「我胖了很多,你的死對我來說成了切切實實的肉,讓我時刻紀念。除此之外倒沒有什麼了。」

我心痛,因為我想到生之無奈。

星期四, 4月 19, 2001

《盛世戀》《烈女圖》《媚行者》

初讀黃碧雲,是在董啟章的課堂上作為參考資料的《盛世戀》。

《盛世戀》是黃碧雲較早期的作品,所以沒有太多的暴烈,我的印象就不太深,加上只在上課的時候念過那麼的一次而已,對於故事的輪廓,已經很很模糊,只記得趙眉出場時所塗的口紅以及她在教授的背上留下的很多很多的半月形。

那時候《烈女圖》剛剛出版,逛書局時也有留意這本書,因為書名頗特別,有點似曾相識。

然後董啟章在介紹黃碧雲的時候,順帶告訴我們《烈女圖》是黃碧雲的新作,是一本《寫得相當好的書》。

於是,數天後,我便買了《烈女圖》,閱讀女人的血脈。

我買的是香港天地版的《烈女圖》,封面有語言纏繞的扉語,不很明白。

翻開《烈女圖》,目錄是《我婆》,《我母》,《你》。先看《我婆》,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喪葬儀式,我婆(分不清是宋香還是林卿)為我婆舉喪,我婆用針為我婆把她乾裂而有蛆蟲爬出的陰唇縫合,好上路。

小說一輪嘴地數說故事,唏哩嘩啦,沒有句逗,如狼似虎的文字,歷歷在目的場景和情節叫毫無準備的我沒有招架之力,我蓋上書,想,不如等一等。

再次掀開小說,我瀏覽一下《我母》的部份。《我母》部份的文字比較熟悉,可能因為故事背景是工廠妹時代的香港,有點看粵語長片的感覺,一種彷彿,這麼遠然那麼近。

看下去首先觸動我的是書中的廣東話對白,原來我口一直說著的語言竟是這樣的貼近生活,這樣的赤裸,這樣的活生生,而這樣的尖酸陰狠。然後,當廣東話 夾雜在冷靜的書面語中,便會有一種深刻的對照,尤如生命之於生活,尤如事實之於寫作,尤如溫柔之於暴烈。

《我母》中,我對玉桂(應該是玉桂,假若我沒有弄錯)的故事印象最深,因其普通。

玉桂被小少爺連海棠看上。小少爺連海棠每天帶玉桂遊山玩水,工錢照給玉桂,玉桂把工錢照給阿媽。玉桂買了件嶄新的粉紅色的 內衣,一心盼望新婚洞房花燭夜。一日,玉桂一時魘著了,穿上那嶄 新的粉紅色的內衣。吃飯時,內衣的吊帶滑下來,跌落在穿著背心裙的玉桂那白雪雪的玉臂,小少爺連海棠伸手把吊帶挽好,然後玉桂便被揉碎,其後還得以殘缺不全的花瓣去維繫那本是水中月的關係,張開,轉過來,轉過去,直到海棠厭倦,撒手而去,桂花從此不香。

是個老得掉牙的故事,但黃碧雲還是要寫,但我還是會悲哀。兩性關係好麻煩,女性的怨懟何時休。

玉桂的禍是她的憧憬,女人的怨是她們誤以為海市辰樓就是地球。黃碧雲寫玉桂時,文字比較沒有那麼的粗鄙,因為這是一個溫柔的故事,長著一雙暴烈的眼睛,吧嗒吧嗒。

我覺得小少爺連海棠的名子取得十分好,夠二世祖,夠懦弱,夠虛無,夠做作,夠引人入勝,誰知香港真的有個 連海棠,真係搞笑,不過有點兒害怕。

《你》 的部份,因為接近,所以有點乏善可陳。

《你》中的晚兒多明尼游憂只是為了成就故事而上演,沒有激起太大的浪花。

舒舒服服地看完《你》再回頭看《我婆》,我記得林卿多於宋香。

宋香的不幸源於她的貌醜;林卿的不幸卻源於她的貌美。

貌醜的宋香可能因其貌醜,大局已定,不得不苦苦掙扎,做個強悍的婦人。到後來,宋香的苦就是理所當然,說起來也理直氣壯,排山倒海般讓人聽得如雷灌頂,不得不點首稱是。

林卿則是站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蹂躪。所以林卿是哀怨的,幽幽的一根繡花線咿咿呀呀地拉過去,斷斷續續,細細地咬著咬著。她的苦,要想一想。

《烈女圖》半年後,有了《媚行者》。

《媚行者》我只粗略的看了一遍便到日本來,所以來不及作深刻的思考。

印象中,《媚行者》的文字暴力沒有《烈女圖》那麼多,不過也不乏暴力。有孌童,有戰爭,有虐待,有不可磨滅的截肢,有不能回頭的愛情。

我回港後,會好好地把《媚行者》再念個清楚。

吞吐黃碧雲

我吞吐黃碧雲,一口氣,一點也不吞吞吐吐。

黃碧雲的小說,是我的鴉片。

我渴望如甘露之於口渴的人,我思念如分飛兩地的愛侶,我徘徊如異鄉人午夜夢迴時的惴惴不安。

黃碧雲的小說叫我滿足以至貧乏,叫我戰慄以至平靜,叫我熱血以至冰涼。

星期六, 4月 07, 2001

春來惆悵

雖然不至於日日花前常病酒,但每到復活節,還是有點惆悵,因為回憶太多。特別是今年沒有彌撒可以參加,就更有一種無可奈何。當然我可以到我不願意到的教堂去,但為我仍然是空虛的──可能更空虛,所以便呆在宿舍。

從鹿兒 島回來,我是更不喜歡這個國家這國家的人了,已經可以說是討厭。並且因為打從心底看不起的緣故,所以把一切的不高興掛在臉上,毫不客氣的對日本老師說我認 為日本非常沒趣,讓我不快,然後堅持不上那只是在外國人前賣弄的生活文化課程。一點也不覺得寄人籬下,投訴得非常的悠然。而結果竟是老師們都狠擔心。或 許,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好處;要是在北京,我想我還是會忍耐。

在這兒狠悶,可以說話的人狠少,因為大部份人都狠缺乏個性,且自信心狠弱。知悉我不高興我不上課,便殷殷勤勤的問我為甚麼,聽我訴說一番後心又不爽,忙不迭地向 我傳一大遍我小學便已明白的道理,只因為她們每週都喜孜孜的去上課。其實我只是說我自家的看法而已,又沒有誰打算說服她們去討厭日本。所以現在老是坐在那 兒笑那麼一點點,在這一口奶茶與那一口奶茶之間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著說著,當然狠沒趣,推板推板點也就又是一種人間經驗了。

環境決 定個人,外在決定內在,我在這兒除了空虛,一毋所有,因為無處可逃。對於朋友的問題,我一向是答是非題一樣,沒有中間線,要不口若懸河,要不噤若寒蟬。所 以現在沒有選擇。而我一向不認為從零的選擇中作選擇都算是選擇。幸好,有個臺灣人狠能明白,所以我們有時也彼此大發偉論,以慰寂寞。觀點不一樣不要緊,至 緊要有觀點。和夠辣,可以拍案而起。

臺灣人 待我很好。基本上我認為對我好的人都是一些溺愛我的人。有這麼的一個晚上,臺灣人與我一起坐著看電視,閒聊起中山美穗也不過和我一樣身高而已,但是看起卻 好像差了一大截。臺灣人便閒閒地說那可能是因為她的腿比較長,我當然第一時間提出反對,因為我不認為有誰的腿還能比我的長。臺灣人依然閒閒地說那就一定是 因為她的臉比我的長。我一句當然便又轉過頭去看電視,嘴角卻從此一直掛著一個微笑。我當然不會以為這我便可以成為超級模特兒,坐擁四十吋長腿,然這使我 甜蜜。為什麼有人永遠不舍得?對,是佛家的不舍得,不只是不願意那麼簡單。

最近簡直不懂得說日文。可能因為心裡不願意。也可能是因為資質差。有時也會心痛,也會失望。但不過就讓我相信是不願意的原故吧。嘿嘿。

遠在海 外,說著不同的言語,才明白廣東話的可愛。廣東話有狠多地方都是狠到肉的。我跟國語人們分享鹿兒島經驗時,不得不用一啖沙糖一啖屎這句我一向都覺得非常粗 俗不願意宣之於口的諺語,而在把話用書面普通話說一遍後,其實已失去了箇中真絮。當然英語中也有好些精采語句,例如我就覺得Garbage in Garbage out非常的好用。這兒,讓我說我對日本的感情也是Garbage in Garbage out,因為老早就有偏見。Biased.

因為心 中的寂莫與思念,發狂的想念中文書。除了把非常沉溺於其中的黃碧雲掀個爛之外,前天還開始從網上下載讀物,包括張愛玲的雜文和亦舒的小說。亦舒的小說真真 對我不離不棄,放下了一年,最終還是給我們重遇上。雖然心愛的黃碧雲說張愛玲的小說是沒有心的作品,小眉小眼;但小眉小眼也可以從中找尋到認同與感動。現 在我寫的也是小眉小眼的瑣碎,雖然我真正想寫的是大是大非的小說。不知道是否太想,所以無從說起。想我小時候寫文章都是倒水一般,千字千字的寫寫寫,長篇 大論至老師都抱怨起來,而且都是小說。我從前看不起散文,認為那是一種老寡婦的喃喃自語。然如今開始愛看張愛玲的散文,因為愛其中的態度(還是難道我這杯 茶還未被喝光已早變酸?)。不知為甚麼現在一支筆澀得很,小說變得狠難寫,反而新詩短文就像嘔吐般不假思索。

東京的春天不是我的春天,事實上它不是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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